好文推荐-那段毒日頭下的甜美往事

在周末读了一篇好文,
特转载与大家分享,
该文自khaisuan部落格,
搏主用生动的文字,论述自身与舞狮的一段情缘,
读完后,对舞狮的认识也多一点。

我看的很开心也很投入,
我想,
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吧?

图片自


原文-那段毒日頭下的甜美往事如下:


前年寫了一篇觀戰二十年,猛然發現自己的年齡數字愈來愈大。許多往事隨著時間愈久遠,記憶愈模糊,所以只好趁記憶猶存,把殘碎的片斷編織起來。

我必須躺在懶人椅上,放鬆自己,閉上雙眼,細細的回想。那是很遙遠的十六七年前所發生的事情,說起來,像一匹布那麼長……

倘若我的記憶可靠,那是1993的農曆新年初一晚上,疲累了一天閉上雙眼入睡時,耳中傳來不遠處舞獅敲鑼打鼓聲,當時心想已經快凌晨十二點了怎麼可能還有舞獅。我先確定自己是清醒的,靠向窗前朝四週觀望,發現鄰居都躲在屋內,週圍寧靜得很,鑼鼓聲也頓時消失。

我再次躺下希望早點入睡,以備隔日的另一波勞動時,鑼鼓聲再度響起。這時,我已經確認了那是鑼鼓聲,但四週確實也沒人舞獅。我聽見的聲音,來自於我當天「出隊」舞獅,一整天下來耳朵聽了如雷轟頂的鼓鑼鈸巨響,到了夜間在耳邊所產生的迴盪。

在那幾年裡,每個農曆新我都跟隨隊伍外出舞獅,主要任務是獅頭,兼職有時打鑼打鈸,打鼓也試過幾次,但個人音律節奏感差,還是少打為妙以免獅子進退失據不知所措。朋友知道我舞過獅,幾度勸我動筆寫寫當中甘苦,他的說法是能寫同時願意寫這方面內容的人可能不多,他真的很想一窺究竟。我一直沒有認真考慮,只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寫得好。

如今真的動筆,那是因為跟今年的獅子奇緣有關,當然,我並不是被獅子咬到啦!首先,女兒剛入幼稚園不久,從學校帶回來了個小獅頭作品,然後在看廣告中的獅頭和舞獅,也會拚命說“Lion Dance”,我猜可能學校真的請了舞獅隊去表演吧!讓小朋友可以長長見識(這件事我沒去細問清楚)。

年初一當天,女兒聽見鑼鼓聲,吵著我要去看“Lion Dance”,我就帶她去觀嘗表演。第一次出去,獅隊已經收隊走人。不久鑼鼓聲再度響起,她又吵著要我帶他去湊熱鬧。是附近的一個鄰居,也不算認識,我陪著女兒看了一整場表演。女主人家還發了個紅包給我女兒這個「路人乙」(我是路人甲),紅包竟然有十塊錢。之後,我又在十一點左右的陽光底下,帶著女兒再赴另一家門前觀賞相同獅隊大同小異的表演。

年初二回娘家,在電視裡看了一場麻坡關聖宮獅王的高椿比賽表演,多年沒觀賞舞獅,想不到技術已經進化到那種程度了,連「漂移」這種我首次見到的動作(我真的很久沒看舞獅了),都很稀鬆平常似,這是以前走鋼索的年代所沒有見過的花招。就因為這幾事件,讓我覺得新年期間可以寫一寫「舞獅」這個主題,但是新年大家都懶洋洋,坐在電腦面前打文章有點對不起「吃喝玩樂的新年」,年十五過去了,我的文章還是沒有任何動靜。

回想過去,當我第一次舞獅時,主人的家是傳統新村的舊木屋,室內不太寛敞,獅子也只能直進直出。裡面剛好擺著迎春的裝飾梅花,花枝招展。我舞的獅頭沒有留意,勾到花枝,花枝拖倒花瓶落地破碎,我的同學隊長不好意思向主人說一句:「祝你花開福貴」。這是我的第一場好戲。現在回想,其實隊長應該說「對不起」好呢?還是「花開福貴」。

三年舞獅的過程裡,讓我走遍了雪蘭莪州各地城鎮和華人新村,也開闊了視野。甚至發現原來新村某些人家的「地板」,其實是泥土沒有地板的,還有形形色色各種人家,及特殊的屋子結構和室內裝潢。當然也舞過一些社會名人的豪華洋房。

巴生興華中學,在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,是醒獅團最活躍的時期,連續好幾個新年都有整三十隊支隊伍出外採青。每隊一輛囉哩車內約十六個左右的隊員,包括兩個獅頭、一個大頭佛、還有財神爺。當然,每個隊伍有個編號,所以都是第幾隊第幾隊來區別每一支隊伍。每支隊伍因為各自隊長的要求不同,水準也就參差不齊。

「採青」指的是獅子在主人家的吃青菜動作,最後吐出來,呑下去的還包括「紅包」,籌做學校常年運作經費。興華中學的總教練,其實也就是鼎鼎大名麻坡關聖宮的總教練蕭斐弘先生,但是學校隊員太多,只有少數幾人由他指導,再一層一層往下傳授。學校有個總負責老師,還有一個學生總團長(具體職稱不清楚)。

簡單說來,中國的獅分南北兩派,北獅在馬來西亞幾乎沒看見,除非有中國的隊伍來表演。它非常容易辨認,獅子像麒麟,有時還有兩隻小獅(小獅由一人表演),然後會有一個大圓球(火球吧!)。而南獅又分兩派,一派是「佛山」,也就是黄飛鴻的那個「佛山」,獅頭的設計、鼓聲、舞法都與我們不同。我們學的是鶴山獅,蕭斐弘先生師承鶴山獅藝一脈,不過這派現在在我國已經遠遠超越了佛山,我們聽鼓聲大概可以分辨出來了。

在九零年代初,開學是落在十二月,距離農曆新年還有兩個月左右,這段時間就是練習和設計獅頭的時間。獅頭的設計,也是由學生自己動手的。由總務處提供材料,包括紙、紗布、膠紙、萬能膠、彩色漆料等等。早上上課,下午兩三點下課後,因為課室還被其它人用著(興華小學與中學共同校舍)。各個隊伍的組員只能聚集在校園內不同的角落,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各自的地盤。只要在校園內走動,不管在任何角落都有人坐著蹲著聚精會神的在綁獅頭、彩獅頭。

獅頭在上一年征戰四方,撞傷磨捐脫皮退色後。我們就把分派到的兩個獅頭,把皮剥掉只剩下骨架,然後憑感覺模仿,弄出兩隻可以再戰江湖的獅頭。當然,有些線條的漆彩歪了一點,有的部份好像左右不對稱,有點顏色配搭怪怪的,不過大家照樣交貨,而且學校還有獅頭設計比賽這種玩意,這是別校所沒有的。

是否得過獎我已經模糊不清了,畢竟那已是快二十年的往事了。不過大家還是會對自己隊伍的傑作沾沾自喜的。其實獅頭是可跟據顏色,分出劉備、關羽、張飛、趙雲等等,只是我沒有印像當年知道這些「知識」。(關羽好像很多地方都有祂客串,香港警局、黑社會、電視電影動畫漫畫都有份,連獅頭也不放過)

還未「出隊」(這是官方說法)之前,當然還有很重要的訓練環節,新加入的隊員需要從零開始學習,老隊員則需要恢復技能和體力。練習都是各隊裡資深隊員培訓新來者。隊員可是由同班的或其它班級的學生組成,這讓我們能夠結識到學長學姐或學弟妹,招不招收入隊就由正副隊長決定。通常隊長也是由團長(更高的職位)所認可的。一般上同一隊裡,大多數都是同班同學,加上少數幾個其它班級的。高年級的一個班裡可能就有兩三個隊伍的存在。

體力的練習,男生是紥馬,時間一長會全身發抖冒冷汗(不偷雞的話!)。印像之中我好像還欠隊長百多下掌上壓,有時一些動作做錯就被罰了幾十下,累積下來幾百下,慢慢還。至於女生的體能訓練是甚麼,我就沒有印像,該不會他們都不必練習吧?不過女生一般從事打鑼打鈸,打鼓是偶爾為之(玩玩性質),獅頭幾乎沒有女生,客串獅尾是有的。

新年外出舞獅,並不是每一場都像比賽表演那樣,很多時候去「顧客」家裡採青,也只是一進一出繞兩繞,所以女生獅尾是沒問題,不過也屬客串情質,畢竟躲在獅被裡是彎著腰又只能看地上,也是挺辛苦的。

對獅頭和獅尾者來說,體能的訓練較其它角色嚴格,因為這兩個角色是最吃力的。中學畢業後的第一次過新年,忽然沒得舞獅,身子奇癢難擋,在家悶得發荒就與同學組成「校友隊」在年十五出隊一天。因為長時間沒有體能訓練,只舞了第一場感覺腰僵硬得一扭即碎。體能除了舞獅鼓鑼打鼓的應用,也要承受得了長時間的烈日底下的站立,以及把鼓車、還有其它的道具如短凳(李連傑演的「方世玉」裡疊得很高的那堆)等抬上抬下的勞力。

至於技能部份,因為在校園的四週還有其它學校和居民不能動鼓,所以學校都會安排巴士,把各隊的隊員載到工廠區未建好的工廠,在那裡進行練習。隊伍裡,一般上鼓手、獅頭、獅頭的指定獅尾(因為互相配合)都是固定幾個人選,而鈸手、鑼手一般上就由大家輪流出力。

眾多技能裡,一般上鑼和鈸比較容易上手,不過對於節奏感比較差的人,像我就經常忘了節拍。看來鼓手的培訓就更注動節奏了,所以一隊裡只有兩三個人重點鼓手,我也玩過幾場,但不敢多試以免鑼手鈸手和獅子跟不上節奏。獅頭的動作,鑼和鈸的敲打,都聽令於鼓手,所以鼓手是相當威風的角色,因為他可以露臉,又被鈸手鑼手圍繞在中心。但我因先天性手腳不喜歡聽腦部使喚,所以與鼓手無緣。

因為凡動作須聽鼓聲指示,所以不同鼓聲就應用在不同的情況和場合。也為了區別不同的聲段,變成了每個節段都有它的名字,如「三拜」、「起獅」等等外人聽不懂的術語(其它的我也忘得一乾二淨了)。我的副隊長竟然還有辦法把它弄成「鈸譜」讓大家學習,譜裡的符號都是他自定義的,它竟然還能在不同隊伍裡流傳,真是神奇。

我身材較瘦小所以配上較壯的同學,變成固定的獅頭獅尾組合,舞了三年。獅子的動作就有「單腳」、「雙腳」、短凳上的單腳或雙腳、「上肩」等等主要是吃紅包關鍵時刻會用到,獅頭如果太重對獅尾很吃力。學校裡有很多模仿成獅頭的藤子框架,讓獅頭練習的,可以讓教練看出獅頭者的姿勢腳步動作是否正確。練習時,還有體育主任的模擬考試,讓每個隊伍進入屋子裡採青,其實是地上畫好門口、神台等等方位,看看各隊的整體表現,再加以指點改善。

我看過最恐怖的畫面,是練習時,獅尾者原本想把一個瘦小的獅頭者舉上肩(獅頭都綁有特定的腰帶),兩人再挺直站立。哪知獅尾者可能是太出力,或獅頭者跳太高,結果獅頭者直接跨過獅尾者頭上,腦部和背部直往後方的地上踤下,這個練習時是沒有獅頭在手的,人頭直摔落地有聲。獅頭過後還能站了起來,其痛楚不敢想像。

為了確定獅尾的馬步紥得穩,有時候還會玩一些遊戲,如兩組獅子(獅頭加獅尾)單腳,然後各自獅頭緊握一條長帶拔河,把對方拖倒。甚至有上肩拔河的,現在想起來才覺得這動作危險。上肩時的難度在於一躍而上,不怕往前掉(掉了可再試),只怕「飛」過頭往後跌,所以都會有隊友在旁照看,只要上得去站得穩了,獅尾者可以隨意走動調整步伐方面獅頭採到紅包。

在學校裡,並不是每個學生都是醒獅隊員,這是自由的選擇。一般上加入後,很少人會在第二年退出,因為實在太好玩了。加上,還可以在成績冊的總平均加上少許分數,同時有紅包收入。新年來臨之前,練習都會持續進行著,有時星期六日也需到學校練習,這決定於隊長的積極程度,畢竟業餘的烏合之眾確實需要很多密集訓練,甚至生活營。

真正出隊前,每個隊員都會獲得黄衣紅褲兩套,還有帽子和毛巾。衣服和褲子新年後必須歸還校方。幸運者,可以獲得新的衣褲,紅褲的新舊有如貼在牆上的對聯紅紙,新的很鮮艷亮麗,舊得褪色如晒了兩年的對聯紙。一般上由隊長分配一新一舊以示公平。

穿上那褲子,不是像平常運動裝套上就搞定。它是長到胸口,寛兩三個腰圍的「東西」,需經過折折捲捲,再以一條紅布腰帶綁成很醒目的武術裝。綁這條紅布腰帶有時還需要一隊員緊握一端,自己自轉加上公轉才綁得緊。這種裝扮,在人有三急時特別麻煩。

在興華中學醒獅團最輝煌的那個年代,校內還可以舉辦醒獅比賽,甚至也有高椿水缸擺出的不同陣式。學校裡通常有幾隊「特別隊」,專門四處表演,當然紅包收獲也特別高。學生出隊舞獅,有些主人除了給紅包學校,也會按隊員人數每個給個小紅包,兩塊到十塊錢不等,對我們來說是意外的收獲。雖然這種善心人數畢竟是少數,不過一個新年下來,也多了不少的零用錢。

農曆新年愈來愈靠近了,學校會搞一個點睛儀式,也算是向媒體發出通告。點睛人通常也是捐款的善長人翁(或公司社團),華校的每年經費都靠這群人出了不少力。學校的這個特點,曾經申請馬來西亞健立士記錄,申請為最大的醒獅團(申請時好像五十頭獅),最後申請結果如何我也沒有印像。另外,也學校曾經接受過香港的電視台訪問。

這個晚宴是由校內師生來演表,有唱那首大火災的歌之類的(「迎春花咱們大伙栽」)。然後,重點就是幾十頭修補過的「新」獅子的點睛儀式(並不止畫龍點睛,獅子也需要)。點睛之後(所謂開光),才算是有了靈魂,然後主持點睛者,多數是師父,會喊一些口令之類的,我只記得最後一句是「我武維揚!」,然後所有伏在地上的獅子就搖搖擺擺的慢慢動起來。

學校養軍千日,用在一朝,農曆新年來臨時,就是大夥去出玩採青的時候了。一般上出隊時間在早上七八點,視地點而定,雪隆一帶的新村幾乎讓我們走遍。有時到遠一點的地方,需要六點摸黑多起床(農曆新年還有那麼「苦命」的人?!),早上學校的食堂還提供免費早餐,炒米粉炒麵之類的。這份早餐是不能免的,因為過後會有很大量的勞力付出。

興華的操場本來就不大,新年期間會停滿了幾十輛囉哩,很有氣勢。前方算是司令台,會有不停的廣播,呼叫某某隊的隊員集合準備出發等等調度事宜。在所有隊員上車後,最後鎖上囉哩車板的也爬上去之後,在新鮮空氣中,通暢無阻的道路朝目的地進發。

囉哩的兩旁竖立著兩支紅旗,被緊緊綁著,紅旗方印著「興華」二個黑字,迎著風努力飄盪。兩旁放著長凳,大伙都坐在上面,還包括一兩位工作人員,工作人員也是學生。中間位置就放著鼓車和短凳等道具。獅頭一頭放在鼓上有人扶著,一頭通常放在車頂,兩個站著吹風的隊員握著,我經常選這個角色。開車多數是印度人司機,因為華人都在家過年,印度司機趁假期可以出租囉哩順便賺點外快。然後一個教職員當領隊,做接洽溝通收錢等等工作。

在這種出隊過年的日子裡,我們只已經不知道日期、也忘了星期幾,半個月裡就用「農曆」過日子。渡過了幾個新年的出隊生活,才算真正感受了濃厚的新年氣氛,離開學校以後在,一直再也體驗不到那種新年味了。那是一種可以看過很多紅色春聯,聽見很多辮炮響,鼓鑼打鼓,吃柑喝汽水的新年,最過癮的還是好友一起出去玩。有時路途遙遠,大伙在囉哩上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曲。當然有時在烈日下,大家也各自打盹,等待著到達下一戶人家。

因為隊員是固定的,只有工作人員就每天不同,他們身不由己的每天被調派到不同的隊伍。所以我們就有機會認識這些學姐學妹(一般上女生居多,男生較少)。也因為他們在不同隊伍裡走動,所以閒聊時會分享別支隊伍在昨天前天所遇到的趣事等等。

在華人華新村,家家戶戶邀請舞獅的情況很常見,城市地區邀請舞獅的就相對比較少。除了到住家去舞獅,也會到會館(福建會館、廣東會館、陳氏會館等等)去,年初四過後許多公司開工,就會去舞公司和工廠。有些較大的華人新村,校方甚至安排同一天裡出動四支到八支的隊伍。曾去過新古毛新村,是前一天晚上抵達,在那裡的某個會館過一夜,隔日一早就可以採青,睡椅子睡地板的事沒甚麼稀奇的,重要的是自已懂得找到風水位。也曾在吉粦由早舞到晚,還舞不完,每家每戶都不漏,最後關頭相同的鼓聲兩頭獅各進兩間屋子(這是混飯吃了!),趕收工。

舞獅出隊在身體上的印記就是黑,皮膚會晒得很黑,洗澡後用毛巾一擦,後頸的皮輕易的脫落。通常十五天裡會脫皮兩三次,新年後大家跟馬來人的膚色一樣。其實隊員可以選擇出隊的時間和天數,大多數隊伍會在初十到十四都會休息,因為氣氛開使轉淡,只有特別隊會受邀去表演(都是事先預約的)。有些同學可能選擇初一初二不出隊,可能家裡要拜年等等。一般上每支隊伍有十八人,但不是所有人都每天報到,所以人數會維持在十四到十八人之間。隊長必須在新年前就準備好確實的隊員名單和時間表,保證每天都有足夠的不同角色上陣。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每天風雨無阻的隨隊出發,因為出隊比在家裡好玩太多了。

抵達主人家時,領隊會先與主人溝通,最後會把紅包和青菜吊起來,高度不一,角度不一,難度也不一。有些放了好幾個紅包在不同的位置,門口吊一個,神台放一個,天宮神架上也放一個。有時候獅頭太大,屋頂不高,站著採不到青,上單腳怕獅頭一跳就撞到屋頂,要很小心。有時神台燒香點蜡蠋,拿紅包時也怕獅頭被火燒著,尤其獅嘴貼滿了鬚毛。拿紅包也要獅嘴貼近紅包,避免隻手從獅嘴直直伸出,當時還不懂何謂「專業」,不過知道這樣子太難看了。

  
舞獅的過程中,也有許多的禁忌,我現在只記得一項,那就是入大門時,別踩主人家的門檻,門檻像徵著牙齒。通常新村的木屋才有這種「裝置」,城市新式的房屋都見不到了。雖然我們也知道沒有幾人會介意,但是我們還是會照做。因為本地的許多獅團都是新年之前,由會館社團臨時湊成的烏合之眾,所以別的獅團的水平也不一定比我們高很多。加上我們可有了兩三年的經驗,所以在別人面前也不會太緊張。但獅隊與獅隊碰頭,還是有「會獅」的禮儀,已經忘了是哪些禁忌,總之是不可以讓舞獅的動作太高姿態,要尊重別的獅子。

有時主人會擺出陣式,或是主人紅包較大我們擺給主人,然後就需要破陣(舞的時間長短與紅包數目成正比,這是勞力的活啊!)。所謂破陣其實也只是依照一些步驟或順序,把該做的動作做完,把該吃的東西吃完,把該吐的東西吐完。陣名都是武打電影裡才會聽見的「五福臨門」、「三才陣」、「七星伴月」、甚至「蜈蚣陣」等。比較常見的收尾,就是把柑剝開,掰開柑肉排成字樣,不外乎「福」、「吉祥」等字眼,有時柑肉大小不一,排出的字其醜無比。最後把「青」吐出來,至於吐青的意義,我已經搞不清,或許我從來就不知道,也許是獅子不吃素吧!

獅頭和獅尾者兩人,舞得滿身汗時,躲在獅頭獅被裡排字樣,在幾乎悶死的時候,還可以把剩餘的柑吃進肚子。有時陣式裡還擺放著柚子,這時要剝開它,也需要動用隨身的小刀片。有時還遇上冰冷的大瓶啤酒,需要動用開瓶器,其實舞獅頭要隨身帶很多家伙的。印像中我猛灌過兩三次,在全身發燙的時候喝下,實在是清涼無比,難以形容的爽。當然獅頭者也是輪流替換,通常連舞三場已經是很吃了力了。有時候我也就扮演打鈸的角色(其實鑼我也是不太會打!)。在烈日底下,大家都會盡量站在陰涼的位置,減少曝晒和無謂的體力消耗。

我們的「制服」就這樣溼了又乾、乾了又溼,一天裡不知變化了多少回。半天去過了,如果獅隊在學校的附近,司機就會駛回學校,讓大家吃午餐。如果距離太遠,就會在外面的餐館用餐。學校食堂提供的午餐,主要是米粉,炒麵,經濟食之類。如果是在外餐館,一般上都是舞了餐館,餐館東主請吃或當地的華社名人贊助之類。在外吃通常是分成兩個圓桌,女生會分散在不同桌,男同學會跟據自己的食量坐在不同桌,以避免兩虎相爭。吃這種午餐很有樂趣的,大家都餓狗找屎一般,食物很快被搶空。飯後可能還有水果(主要是柑)或飲料,是早上舞獅回來來戰利品。

午餐後再次出發時,大家開始有點疲累了,原本早上獅頭者還可以半紥馬,比較有獅子的形像,到了下午可能站得很直了,獅形全無。炎熱的午後偶爾會有「驚醒」,主要是特別的「場面」出現,像我舞過冷凍貨倉,裡面裝面新鮮水果,果香刺鼻,大汗淋漓的身軀很快變得舒暢,再沒一兩分鐘時間就冷得半命,汗都變冷。

也舞過紅包吊在兩三層樓高的大樓窗口,獅子必須站在托盤(pallet)上由叉車(forklift)架上去採青。最「醒神」的場面,通常是舞得不知不覺時,一串紅炮飛了過來,「夭壽啊!把我們當成真的獅子嗎?」我們不能表現懦弱,卻又要避免被炸傷,在巨響和濃霧裡步步為營。隊友裡大多都有被炸破褲子衣服鞋子的經驗。

有一次舞到一半,聽到身邊一同學的聲音,原來那是同學來到他親戚的雜貨店,忽然外面大呼小叫,往外頭一看大火燃起,火勢熱度直逼店內 。因為水溝裡都是油,可能是辮炮的緣固燃了起來,剛好雜貨店門口放都很多的煤氣桶,大家緊張不已,舞到一半我竟然還跟隊友提水去滅火,火勢愈烈四週圍觀人群愈多。不久消防車到來,大家才各自散去。

某些主人家為了考驗獅子,會把紅包綁得很高,或很特殊的角落。開頭時上肩還不太有把握,大家就使用「羅漢盤」。其實「羅漢盤」名字好聽,但只是一塊方形木板,採高青時由幾個身體較壯的人(所謂「羅漢」也!)就低托著,讓獅頭獅尾上去,他們再一致把羅漢盤頂到肩膀高度。這樣子就可以採到高青,如還高度還不足,可能獅子還要在盤上單腳,這個單腳就需要那些「羅漢」出力了,要不然木盤往一邊傾斜就很危險,幸好從來沒在羅漢盤上出過事。後來的一兩年,上肩比較駕輕就熟了,通常就不使用這個勞師動眾的羅漢盤了。

如果舞得遲,可能會在外面餐館用餐,然後在微涼的晚風中又啍啍唱唱在歸隊。回到學校,還得把所有道具放回原位,因為每個鼓車位也劃上號碼,所以可以知道哪些隊伍已經回來,哪些尚未歸隊。「生意」總有慘淡經營時,因為預訂的客戶少,有時下午兩三點就回到學校。這時,大伙經常會結伴去看電影,可以動用舞獅賺來的私房錢,剛好那個年代就是李連傑「黃飛鴻之男兒當自強」、「獅王爭霸」、成龍、周潤發、周星馳「逃學威龍」的年代。(大家不要再猜我的年齡了!)電影裡的話題,第二天又可以帶上囉哩。

這種「工作」就在新年十多天裡重複著,現在想起來,沒錯的話每日凡出隊者都有固定的「微簿薪水」(對中學生的我們是很夠了)。至於校方的紅包收入,城市客戶的紅包一般比新村裡來得多,一般的單獅在當年三十塊錢一場,要雙獅大頭佛擺陣之類約兩百,然後還有財神爺的更高。不過也有善心人見中學隊伍給更大紅包。每天歸隊,大家都會瞭解當天的戰績。那是所有隊員付出勞力、流出血淚汗的成果,也是大家的驕傲。

新年的學校假期通常只有一星期,然後就如常上課了,可是班上的四份三以上同學都不在課室,部份老師也當領隊去了,剩下的少數學生卻需要到校,只是他們在沒王管的情況下,每天可以玩玩象棋、百萬富翁、聊天、看書打發時間。

十五天很快就過去,學校大約可以賺到約五十萬的紅包收入。我們也賺到「不必上課」和「出去玩」的好日子。隨後學校就會搞個慶功宴慰勞大家,每隊兩桌,三十隊加上其他工作人員總共幾十桌。慶功晚宴裡也有餘興節目,其中一項表演還是「舞獅」(是給外人看的)!不過有時是表演隊是麻坡關聖公的,水平當然高很多,他們是走鋼索的。然後會有頒獎儀式,給最佳隊伍、最佳道具(懂得照顧道具)者。

慶功宴之後,學校就恢復以往的寧靜,不再有獅頭搬進搬出,不再有鼓車推進推出,不再有鑼鈸掉在地方的吵雜聲。但是,學校裡還是維持約十隻獅子,有機會經常要出外表演。我剛好有機會濫竽充數,可以偶爾不必上課,因為表演之前需要練習和綵排。演出過的包括校內的新春晚會,也去過新紀元學院當年的動土禮。

有一次校方受邀出席「十大歌星義演」,隊友說見到了巫啟賢、爵西、鄧智章等等藝人,還與他們合照。但那一次我在事先的練習時,獅頭被人換走,拿著不順手的獅頭上肩,平衡不了蹼倒在地,左手手腕扭傷不能動,右手手肘也扭傷,連自己換衣服都有問題。自從那次起,可能出於心理障礙,從此再也沒有嘗試上肩了(反正也是快畢業了,無所謂了)。

這所學校,有著其它學校所沒有的「特色」,那就是在上課前、換節或下課時,某些學生會趁老師不在雙手鼓打桌子。新年前叫做「練習」,新年後就做「癮」。反正沒事做時,雙手就會癢,自然而然地在桌子上敲打起來。校長有時四處巡邏,這些學生驀然發覺就會不知所措。

畢業後十多年後,大約在三四年前,聽到母校傳到最讓人宛惜的事故,一個學生在練習時,聽說是上肩不穩往後摔,剛好短凳擺在後方,該學生腦部撞擊短凳,過後昏迷死亡。許多當年曾出隊舞獅的校友聽了此事,也深深感歎。

興華中學的獅隊,其實也上過雲頂參加全國的獅王爭霸。曾經是我初中同班的獅頭者,在高椿比賽時失足跌了下來。不過我們是業餘中的業餘,沒得說。據說那同學的家長反對他過於熱衷獅藝,把他轉校去另一間沒得舞獅的學校,我們也就少了一個優秀的獅頭。

後來幾年,獅團的規模愈來愈小,據說是因為現在的家長過於疼惜自己的兒女,並非學生不想參加,而是父母不允許。好多年沒回母校,我已經不懂獅隊的發展了,知道還有出隊,規模如何不得而知。

那段歳月裡,我連續三年裡,每天的第一場都是由我舞獅頭,開頭一兩年是由隊長指定。最後一年我心裡有底,為了維持這個記錄,每天都會自動舞第一場。那種熱熱鬧鬧的青春往事,像水份在艷陽下漸漸蒸發散去,一點一滴再也無法還退回。